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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2章 劇本十四·愛慕瘟疫·十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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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2章 劇本十四·愛慕瘟疫·十八

鏡像構成的迷宮彼此映照,重覆的景象,形成無窮遠的輪回深淵。

邁入迷宮中之後,身後的入口門扉緩緩合上。門的背面也是一門鏡子,在關門之後鏡像彼此嚴絲合縫,將不見寒徹底困進被無數個自己的倒影環繞的迷宮中。

他側首,看見自己在鏡中的倒影。

少年漠然的面孔,在鏡像中顯得十分陌生。

或許是因為失憶,又或許是其他什麽緣故,每當他從鏡像或者水面中看見自己的臉時,就會感到一陣別扭。所謂的陌生感,倒不是覺得這不是自己的臉,而是一種“自己的模樣遠非如此”的感覺。

這就像要將一頭巨大的鯨魚硬塞進一個拳頭大小的禮盒裏,最終只能盛得下魚鰭末端很小的一部分,將它寄給深在內陸的朋友,告訴他“這就是鯨魚”一樣古怪。

你不能說這不是鯨魚,因為它也是鯨魚的一小部分。你也不能說它是鯨魚,因為它只是鯨魚的一小部分。

不見寒覺得,自己大概是不習慣照鏡子的。區區鏡像,只能照出他這副軀殼的一個側面。

右手扶著鏡面,他開始緩緩往前走。

據說走迷宮最保守、最有效的一條法則,就是“右手法則”。只要迷宮確實存在終點,那麽沿著右手觸碰到的墻面一直往前走,即使會花費一點時間,也總是能抵達終點的。左手法則同理。

應對鏡像迷宮,這樣一條法則的效果,理論上應該尤為顯著。

鏡子彼此間的往覆折射,極其容易混淆視覺,造成空間感錯亂。不見寒閉上雙眼,扶著鏡面徑直往前走,摸到轉角處的時候,就轉身更換方向。

在指尖又一次觸及鏡面轉角的時候,他忽然聽見蒼行衣熟悉而輕佻的聲音,在他耳邊響起:“一直閉著眼睛,是無法抵達鏡像迷宮的終點的。”

不見寒的腳步停下了。

他一開始還以為,自己這麽快就和蒼行衣在迷宮中相遇了。可他睜開眼睛,卻看見蒼行衣在鏡子中,垂眼望著他,伸出手做著與他一模一樣的動作,和他五指相對。

不是真正的蒼行衣。是鏡像投射出的幻影。

不見寒沒有理會鏡像的話,轉身繼續往前走。

鏡中的蒼行衣轉身也向前行走起來,動作、步調,與不見寒完全一致,仿佛是他在其中一面鏡子中的投影,變成了蒼行衣的樣子。

一邊向前走,鏡中的蒼行衣一邊說:“鏡像迷宮的出口不在迷宮裏,在你的答案裏。愛與心息息相關,愛慕瘟疫也是作用在心靈上的領域。從你走進這座迷宮那一刻開始,迷宮就不是現實存在的迷宮,而是你心中的迷宮了。在你得出答案之前,出口都不會向你開啟。你會被困在這座永無止境的迷宮裏。”

不見寒再次停下了腳步。

“你是誰?”不見寒問,“是牧糍或者糍球假扮的蒼行衣嗎,還是迷宮自己生成的幻覺鏡像?”

鏡中的蒼行衣朝他微微一笑:“我是你心中的蒼行衣。”

“雖然說我是你心目中‘蒼行衣’的形象的具現,但當真正的蒼行衣行走在與你平行的鏡像迷宮中時,我同樣會擁有他的一些特質和思考方式。因此,你也可以認為,我的確就是蒼行衣本人。”鏡中的蒼行衣說道,“你應該有很多問題想要問我吧,或許我可以為你給出你意料之外的答案呢?”

不見寒沈默了許久。

最後,他緩緩擡起頭,問鏡中的蒼行衣:“你愛我嗎?”

鏡中的蒼行衣反問他:“你所說的‘愛’,是什麽呢?”

不見寒回憶起牧糍和他探討過的有關戀愛是什麽感覺的話題,回答道:“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會覺得很舒服,我很高興你跟我有共同的話題,而且你的每句話都讓我覺得自己的想法得到了理解和重視。”

鏡中的蒼行衣說:“你或許視我為自己的知己。你為人很純粹,興趣很好看穿,無非是與創作和繪畫有關的話題。讓你感到被重視和理解的是我的話術,事實上只要有足夠的觀察力,再對你有多一些的關註和換位思考,這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。”

不見寒說:“我想過和你未來在一起生活的場景,為此有過很多想象和計劃。想要獨占你的全部精力和時間,如果你關註其他人勝過我,我會覺得嫉妒,感覺自己遭到了背叛。”

鏡中的蒼行衣笑起來:“你說得像小孩子的友誼。對你來說我應該是很好的玩伴,這也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。看來我的努力收效不錯。”

不見寒說:“聽你說到你對創作的理念,尤其是在指導和安慰我的時候,會有熱血沸騰、心跳加速的感覺。想要得到你的認可,成為能被你向往的人,讓你追逐我,離不開我。”

鏡中的蒼行衣說:“你有沒有想過,或許你對我而言,或許已經是這樣的人了呢?”

不見寒又說:“偶爾還會想到和你上床。”

鏡中的蒼行衣忍俊不禁:“我沒有那方面生活的潔癖……如果你有這種的需求,並且向我提出請求的話,也不是完全不可以。都是男性,沒什麽不好意思的。”

一問一答這麽多個來回,不見寒漸漸品出不對味的地方來:“你在轉移話題。我問的是你是否愛我,而不是在讓你分析我對你的感情,是否真的是愛情。”

鏡中的蒼行衣再次反問:“如果我不知道你對我的感情是什麽樣的,不知道你如何定義愛情,又要用什麽評價體系來判斷我自己是否愛你呢?”

“所以……”不見寒說,“你的答案是什麽?”

“如果對你來說,愛就是相處時的舒適感,未來能在一起的想象和獨占感,以及把我當成某種目標,或者是發生身體關系……那麽很遺憾,”鏡中的蒼行衣說道,“這在我的理解中,是知己,是稚嫩的友誼,是你對理想向往的具現,以及炮友。”

“假如我僅是對你擁有如同上述的一切想法和感覺,我的答案是——很抱歉,我並不愛你。”

從喉嚨深處,躥出了一股難耐的瘙癢。

自從不見寒踏進愛慕瘟疫領域,這種瘙癢感就在斷斷續續地騷擾著他,讓他煩不勝煩。

現在這種癢意忽然加重了。他用力吞咽唾沫,撫摸自己的喉結,都並不能緩解這該死的癢感。好像有什麽東西卡在他氣管裏了,他忍不住開始咳嗽,用力地咳,他能聽見有東西在他咽喉中移動的嘶聲,梗阻的感覺不斷上湧。他想吐。

他努力地控制著自己想要幹嘔的感覺。

“你對我來說,是很重要的人,阿寒。”鏡中的蒼行衣低垂眼簾,目光溫柔似水,“我欣賞你的性格,向往你灑脫的態度和驚才絕艷的創作天賦。能夠和你在《世間》相遇,是我一生中從未有過的幸事。”

“如果你想要,我可以對你說綿綿的情話,和你擁抱、接吻,甚至做親密的事。我們曾相互訴說理想,在腥風血雨裏相互保護和安慰。沒有人會比我更珍惜、更在乎你,也沒有人能擁有比我們之間更獨特的羈絆。”

“但是我不能成為你的愛人。”

“因為終有一日,你將會離開我。你會知道對你來說,這個世界上有遠比我更重要的事物,那是你必須割舍我才能夠得到的。”

“我不明白。”不見寒捂著嘴,一邊咳嗽,一邊艱難地說,“你總是這樣……蒼行衣,為什麽你總是這樣。”

“你從來不告訴我前因後果,對我那麽好又一味地微笑著拒絕我。我真的理解不了,如果你有任何苦衷,都可以說給我聽,遇到什麽麻煩我們可以一起解決。我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忍到極限了,每一次想要向你伸手,都感覺自己離觸碰到你,只剩下你一個點頭的距離。”

“我想了很久,都沒有明白你這麽做的原因。”

“你拒絕我的理由那麽多,其中很多我都聽不懂,而且每次都能把婉拒的方式玩出花來。我一直在反省自己離得到你到底差了哪一點,現在總算是明白了……”

“所有理由翻來覆去,都是借口。你無非是,不夠喜歡我而已。”

伴隨著這句話的尾音落下和一聲苦笑,大捧的深紅色花瓣,從不見寒口中被咳出來。他恍惚地立在鏡前,怔怔望著掌心。虞美人的花瓣宛如鮮血,從指縫中流走,落在腳下的鏡面上。

胸口咳得很疼,心臟更是疼得一抽一抽的。

想要讓他承認這件事,真的很難。

他一直以來都是那麽自信張揚,堅信世界上沒有通過努力做不到的事情。如果做不到,那就是努力得還不夠,他可以再付出百倍、千倍,窮盡他所有能被榨取的耐心和力量。正確的方向加上堅持不懈的努力,他戰無不勝,足以得到一切。

唯獨在這件事上,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敗。

不是所有的事物都可以強求的。

有些東西,被殘酷而詭譎的命運懸掛在你面前,近得仿佛觸手可及。那實際上只是你的錯覺,不管你怎樣伸手去夠,都註定差那麽一點,永遠碰不到它。

正如他無論怎麽努力,都無法從蒼行衣口中得到一個“愛”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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